散文丨姑父李度,我人生路上的指路明灯

2026-01-24 1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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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宇

姑父走了,就在2026115日。

昨日驱车回浏阳永安探望父母,车子刚驶过永安收费站,手机便“嘀嗒”一响。点开看时,是父亲转发表哥硕红的微信,寥寥数语,字字锥心:谷舅和其他舅舅,这3天我们4姊妹经历如同一年。

115日早晨718分,我老父平安辞世,享年93岁。全姊妹商定事情,办定死亡证明后,联系市殡仪馆开车来运遗体。我们去办理有关手续。下午处理有关事情。

与湘潭日报社老干科商定后发出《定于16日下午4点半举办离休干部李度告别仪式的启事》。次日(16日)上午布置仪式堂,守灵,写答谢词。下午在报社领导、中层干部全部参与下,还有20多名记者、编辑人员参加。湘潭市委宣传部、市老干部局送了花圈,报社党组和科室全送了花圈。仪式高规格举行。当晚守灵。

办完所有手续,遗体火化,骨灰送上山,与早逝母亲合葬。

合上手机,泪水早已盈眶。那些年,姑父生前对我的谆谆教诲,一桩桩一件件,此刻全在眼前,历历分明。

“志宇吧,今天有没有空闲,到我家来吃中饭啰。”几年前一个双休日的清晨,我刚刚洗漱完毕,就接到姑父的电话。

说来也巧,往常双休日,我不是在长沙带孙子,就是我带着孙子往浏阳永安赶,去探望年迈的父母亲。唯独这一天,父母亲外出旅游,女儿反倒带着孩子从长沙乘城铁来湘潭小聚,我夫妻俩高兴地准备了一些他们喜欢吃的东西满心欢喜地在家里等待着。

“姑父,莫不是您今日寿辰?我这就来给您祝寿!”说来也真是惭愧,我与姑父同住在湘潭河东,相隔也不过几公里路,联系却很少。倒是我那年迈的父亲,与姑父联系密切。我与姑父很少通电话,偶尔零星有几个电话,大都是关于文章的事。此刻的电话,我马上意识到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是生日呢,只是有一件事需要你来一趟。”话音未落,姑父立马又补了一句“我那几个儿女,双休日都会到我这里来看我,一起吃中饭。”这些年,姑父一直是一个人与保姆住在岳塘区下摄司一个小区,清静得很。

“好的,我到城铁站接回孙子,立刻就去您家。”我赶忙按照约定时间接回小孙子,掉转车头,就去了姑父家。

行驶在去姑父家的路上,几十年前的光景竟然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我已经跟场长说了,准备安排志宇到农场的子弟小学代课。”四十几年前,刚刚高中毕业的我,正在小山村农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挥汗如雨时,父亲接到姑父的一封信。

“明天我就送你到湘潭去。”父亲的话没得商量。

第二天,一条崎岖的山道上,映着两个高瘦的身影,父亲推着一辆只有铃铛不响,其他部分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走在前面。我背着几件简单的行李紧随其后,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小镇汽车站赶去。

姑父的这一封信,将我引到了湘潭这片沃土;也是这封信,让我在湘潭扎下了根,把他乡过成了我的故乡;更是这封信,让我与教育事业结下一生的缘分,这一耕耘,更是整整一辈子。

四十年前,姑父正值人生鼎盛,当时,他是湘潭市委报社的资深记者、编辑,身兼湘潭市政协委员、常委职务,住在肃穆整洁的市委大院里。

记得那一天,父亲带着我,风尘仆仆赶到市委大院。站在不苟言笑的姑父面前,我年少的我心里满是怯意,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姑父上下打量着我——那条草绿色的裤子,裤脚明显短了几寸,看着着实滑稽。他强忍笑意,开口叮嘱:“教学之余,你可以写写新闻、写写小文章,给我们报社投投稿。”

第二天,姑父带着我就到湘潭市红旗综合农场子弟学校报到,到学校以后,校长热情地接待了李度这个资深记者,同时也欣然接纳了我这个初出茅庐的代课教师。有趣的是,这所学校竟然没有一个男老师,校长索性“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把全校的体育课都安排给了我。学生大多数是农场子弟,零星几个是附近村民的子女,也就没有寄宿生。放学以后,整个校园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学生的身影,我栖身在低矮的楼梯间,一盏刺眼的白炽灯孤零零地亮着。

我很幸运,初登讲台就是子弟学校,而且是红旗农场。当年,湘潭市红旗综合农场是70年代就闻名全国的“知青”农场。农场里什么都有:食堂、浴室、运动场,还有一个放电影的大礼堂,最让我喜欢的是还有一个藏书颇丰的图书馆。

第一次去图书馆,长着一张娃娃脸的青年女管理员接待了我,听说我是子弟学校的老师,原本紧绷着的脸,瞬间绽放出笑容,热情地给我免费办了一个图书借阅证。别人一次只能借一本书,我却一次可以带走好几本书。那一次,我不仅借了《巴黎圣母院》《童年》《呼啸山庄》等世界名著,还特意挑选了一本有关新闻写作的书。

当晚,白炽灯下,我记住了新闻的六要素: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那些铅字,像是为我推开了一扇全新的窗。

一个双休日,我又去了姑父家。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矮矮胖胖的女青年,平日里十分严肃的姑父,居然笑着问我:“你没有看见过她吗?”农场很大,听说有几千人,十几个工作区,我到哪里去看见她,我心里在嘀咕着。

“这是你表姐,在农场工作,食堂里打饭打菜呢。”农场的食堂很大,十来个几十厘米见方的窗口一字排开,职工们凭购买的饭票菜票去窗口排队打饭打菜。人们将饭盆子、饭菜票递进去,“请帮我打四两饭、某某菜。”不一会儿,装满饭菜的盆子又递了出来。我只知道里面打饭菜的都是女同志,偶尔也可以透过小小的窗口,看见一张清秀的粉嫩粉嫩的脸,往那张脸的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本来就十分腼腆的我,没有那份兴趣去凑热闹,打了饭菜后,就飞快地端到我那小天地里独自享用了。

星期一中午,我特意在十几个小窗口里寻到了表姐的身影,表姐不动声色地给了我一个笑脸,算是打招呼,我装着不认识似的递进去饭菜票:“四两饭、香干炒肉、小白菜。”“好的。”一眨眼的工夫,装满饭菜的饭盆子就递了出来:“请收好找给你的饭菜票。”表姐像陌生人一样叮嘱了一句。

那段在农场代课的日子是十分美好的,吃饭有表姐关照,八小时之外有名著相伴,偶尔还有几行文字变成铅字,见诸报端,那一元二元的稿费,恰好能贴补我回浏阳老家的路费。

只可惜,那样的日子十分短暂,一年以后,我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子弟小学,回到浏阳继续代课。不久后,我靠着日夜苦读,考取了师范学校,成了一名中专生,毕业以后就吃国家粮,成为公办教师。毕业后,我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回浏阳,反而被分配到了湘潭,就此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更加令人称奇的是,几十年后,我买的商品房就在当年的子弟学校附近。

自毕业分配到湘潭起,一有时间我就往姑父家跑,总爱去蹭顿饭,听他聊聊写作,谈谈见闻。在姑父的鼓励和支持下,我与媒体、与文学再续前缘。我的名字,连同几十个字的新闻稿、三言两语的小议论、几百上千字抒写小心情的“散文”,时不时地见诸日报。我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土记者”。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爱上了写作,几十年来,我笔耕不辍,功夫不负有心人,前年,我荣幸地成了湖南省作协的会员。

忆及这么些年的过往,我内心充满了感激,姑父如一盏灯,指引着我前行的路。

思绪纷飞间,我已来到姑父家,那个曾经很熟悉的门前。

纪念章映着荣光,稿纸写满热爱,九十岁的姑父用一笔一画,诠释着对文字的执着。

“快请坐,你看看这个。”推开姑父家的门,便见平日里总爱眯着眼养神的姑父,骤然睁眸,眼里迸出惊喜的光芒来,他一边招呼我坐下,一边颤颤抖抖地从茶几上拿出一个牛皮信封,抽出“第三届《散文精选》300篇征稿大赛”邀请函,郑重地递到我手中。一旁戴着老花眼镜书写的表姐,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来,给我沏了一杯热茶。

“去年硕洪(李度的大儿子)看到了你发表在《湖南日报》上的那篇散文《父亲和度哥的聊天》,马上打电话来夸你写得好,其实我哪有你笔下那么优秀哟。”姑父兴奋地说笑着,皱纹都漾了起来,“前些日子,我又看到了你在《湘潭日报》发的《轻吟浅唱》,写得蛮好,你去参加这个大赛,肯定能够获奖,这个大赛不收参赛费的。”鹤发童颜的姑父,眼神里满是真切的鼓励。

“好的,我仔细看看。”从姑父手中接过征稿函后,我说了一句与实际心情不一致的话。这样华丽的征稿函我不知收到了多少,不能说它完全是假的,但这里面明显有陷阱,对于这样的征稿函,我大都是看上一眼,迅速将它与废旧报纸为伍。但看到姑父那深信不疑的眼神,我实在不愿说破,不愿扫了这位耄耋老人的兴致。

“我已经重新抄写了一遍,您再看看。”这时,表姐将一张稿纸递给姑父。我用眼睛瞟了一下,是一段姑父自己写的个人简介。短短几十个字的简介,有好几处改动的痕迹,显然是反复斟酌过的。

“我曾经写的一篇文章,也想去试一试。”姑父认真地说。这时我才明白,看到征稿函以后姑父也有了投稿的想法。

姑父是湘潭小有名气的楹联诗词家,曾26次获全国、省、市楹联诗文大赛一、二、三等奖和优秀奖。去年,他们家又荣获了湘潭市文联、市楹联家协会授予的“湘潭市楹联文化之家”奖杯。早年,姑父还创作了闻名全省的《郭亮的故事》一书。

在报纸、杂志上发表过数不胜数的文章的年近九十岁的姑父,怎么会如此重视一张不靠谱的征稿函?

“现在头脑越来越不中用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投稿了。”姑父戴上老花镜,逐字审核简介,语气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说给我听。这句话,瞬间解开了我心中的所有困惑。

“我帮您去发电子邮件。”我伸手去接稿纸。“莫急,我还没有写联系地址、邮政编码、电话。”姑父紧紧拿着那张纸,蹒跚着挪到书桌旁,戴上老花眼镜,一笔一画吃力地写着。“还要微信?我只能用老人手机,哪里有什么微信?”姑父犯了难。“没有关系,我有微信。”“那就用你的微信。”姑父向我投来信任的目光。

待我添上微信,他才松了口气,安心地坐回沙发。

刚坐下一会儿,姑父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吃力地站起来,慢慢地从电视机墙上拿出了纪念章,十分慎重地递给我说:“去年,我还荣获了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呢!”

慈祥的姑父,看着正在给纪念章照相的我,看着金光闪闪的纪念章,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岁月沉淀的从容,更有一生热爱的赤诚。

岁月无情,在姑父的额头刻下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可文学的魔力,却让一颗爱文字的心永远年轻。

姑父李度,便是我人生路上,一盏永不熄灭的指路明灯。

李度,自号平翁,1932年生,湖南望城人,离休干部。曾任中共长沙地委、湘潭市委报社记者、编辑30余年。连续三届担任湘潭市政协委员、常委。荣获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曾26次获全国、省、市楹联诗文大赛一、二、三等奖和优秀奖。2019年,荣获湘潭市文联、市楹联家协会授予的“湘潭市楹联文化之家”奖杯。著有《郭亮的故事》并出版发行。

责编:颜石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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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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