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丨良崽

刘向阳

穹顶落日黄昏，竹林杉木掩映。良崽飞快地跑向顶着一束晚霞的老胡，老胡丢开甜酒担子，把小良崽举起来，抛上肩头，颠得良崽“咯咯”大笑。

奶奶摆好饭菜，又给老伴倒了一杯米酒。饭后，老胡迫不及待叼上烟，火柴也跟着递到了眼前。火柴是良崽踮起脚跟攀上灶台拿到的。良崽抽出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给老胡点燃。昏黄灯影，老胡的眸子与烟火一样闪闪烁烁。

老胡啵了几大口，一把搂过良崽，用粗糙的胡子扎他稚嫩的脸。良崽抢过老胡燃着的烟头，过滤嘴朝向老胡的厚嘴，老胡啵一口，良崽喂一口，就像良崽没奶吃，老胡用奶瓶喂良崽一样。良崽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爸妈就去广东挣钱了。

良崽食指微弯，轻弹烟灰，嬉笑地喂老胡抽烟，老胡惬意地享受着。待老胡迷糊了，良崽偷偷地吸一口，呛得五岁的他咳嗽不止。

中秋节，儿子、儿媳从广东回来，像往年一样，给老胡带了一条“红双喜”香烟。良崽怯怯地坐在爸妈身上，咬着指头不说话。在他眼中，爸妈是画岭村的过客，一年中没照过几回面，太陌生了。

老胡拆开烟，左瞅右看，爱不释手。良崽挣脱爸妈怀抱，跑向爷爷，夹住烟，往爷爷嘴里塞。儿子就笑，咱良崽跟爷爷亲昵，晓得孝顺爷爷哟。儿子，把打火机拿去，给爷爷点上。

良崽接过打火机，好奇地摆弄着，费了好大劲儿才让老胡鼻孔冒烟。老胡揽良崽入怀，说，这烟辣得很，劲道好。

儿子看着良崽夹住燃着的香烟喂父亲，乐了，哭了。

儿子说，莫种田了，莫栽菜了，莫喂猪了，搬到街上做点小生意都比猫在山里强。画岭穷山恶水，山路十八弯，外出坐车不方便，一点也不好。再说了，良崽读完小学上初中，也要人照顾啊。

老胡点头，要得，反正如今养猪没赚头，白菜价……你们安心在外工作，良崽就放心吧。

到了街上，爷爷清早挑着甜酒担子吆喝而去，傍黑才归。奶奶在租房门前摆一小摊，卖包子和馒头。良崽放了学就在奶奶的铺子附近逗留玩耍。

奶奶原本不会打麻将，上街后闲着没事，看几回就学会了，手一痒，竟玩上了瘾。良崽盼望下雨，哪怕是零星小雨，支离破碎的那种，他就不必守摊，可以去找小伙伴打篮球，或者找最近搬来的小芳玩游戏。

奶奶打麻将，赢钱就赏良崽五元钱，输钱则脸色阴沉，大发脾气，骂爷爷窝囊废，除了卖甜酒，什么也不会；骂儿子、儿媳冇得用，以为寄钱回来就了不起，竟敢说她打麻将怎么了……

待在孤零零的太阳伞下，良崽仰望湛蓝的天空，漂浮的云朵，像一群跳跳蹦蹦的小羊羔；一行小鸟叽叽喳喳划过天空，时而跌落，时而攀升，你追我赶，叫得愉悦。它们是从画岭飞来的吗？又要飞向哪里？小芳说她家门前有一棵大梧桐树，树上总有成群结伴的小鸟，比电视里的女歌手还要活泼许多。那些越飞越远的小精灵，是不是从小芳家的梧桐树上飞来的呢。

转眼间，良崽冒出了青葱的胡须，个子蹿得老高，一下子初中就要毕业了。良崽跟一个戴眼镜的男子混得烂熟，坐车不要买票，进录像厅有人主动让座，他觉得很有面子。

老胡每天奔波于街头巷尾，听到和看到良崽的种种劣迹，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孙儿幼时喂烟的情景，就止不住唉声叹气。那天晚上老胡点燃烟，倒上酒，闷在屋里难受。老伴从麻将馆回来，他气得不打紧，骂她没管教好孙子，怎么向儿子交代？老伴与老胡争执吵闹，说干脆把儿子、儿媳叫回来算了！老胡说，儿子、儿媳在外打拼，我们带孙子，怎么能拖他们的后腿呢。如今房子买了，生活改善了，怪就怪你打麻将上瘾。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还买六合彩。儿子寄回来的钱，都被你输得精光，买码了。以前喂猪操持家务，一分钱都是命，现在呢？你对得起儿孙吗？！

都是我的错，好不好。不要说了。老伴“呯”地关上门，躲进里屋呜呜哭泣，任老胡喋喋不休。

爷爷奶奶吵架，良崽在屋外没进去。他重重地叹口气，头也不回地去找“眼镜”了。“眼镜”计划到云南做贸易，邀良崽一路同行。良崽有些犹豫不决，踱到小芳家后面，待了会儿才默然离开。

“眼镜”其实在境外开设赌场，良崽帮着看场子。开始有点害怕，想起了中秋节见过的陌生的父母——他们一年就回一次家，只知道在广东拼命地挣钱；想起了嗜好搓麻将的奶奶——可他不知道，在他离家出走后，奶奶自缢身亡去了天堂；想起了晃着甜酒担子叼着烟的爷爷——爷爷似乎从没离开过烟，他从小就常喂爷爷抽烟。

多年以后，老胡去看良崽，良崽因吸毒贩毒锒铛入狱。老胡真正老了，头发花白，脸枯似木，沟壑纵横。

良崽黑而又瘦，目光呆滞地跟在狱警身后。当他看见爷爷时，双眼闪过一丝光亮，木讷地叫了一声。

老胡扑上去，说，良崽，我的孙子，十多年了，爷爷一直在想你，你父母也一直在找你，他们都辞工了，房子也卖了，举债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对了，有一个牵着小孩的女人，问你在哪儿工作，她在城里教书，说是你初中同学。

良崽勾着头，前额不停地撞击铁窗，“咚咚”似鼓响。

孙儿啊，好好改造，一切都过去了，从头再来！老胡哆嗦着点燃烟，从窗外伸向良崽干裂的嘴，抽一口吧，提提神。良崽眼角濡湿，溢满了清亮的泪珠，然后坚毅地摇摇头。

老胡摁灭烟头，两行浊泪爬下了脸庞。

刘向阳，笔名涟水之山茶，湖南省湘乡市人，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协会员，迄今已在《作家文摘》《湖南文学》《小小说月刊》《微型小说选刊》等报刊发表短篇小说、儿童文学、小小说300余篇，出版小小说集《送爸妈一支玫瑰》，作品入选初中、高中语文试题和全国微型小说年选。

作者：刘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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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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