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应时
我从懵懂少年恍然变成白发老人,大脑常“死机”,说话总“卡壳”,刚到嘴边的名字,转眼就像被人捉走般,半天想不起来。可只要一想起流源村,珍藏在心底的记忆便会荡起涟漪,那是魂牵梦绕的“洞”中乡愁。
因给《流源村志》作序,我见证了村里的翻天覆地,但美中不足的是,“城味”浓了,“村味”却淡了。
我国许多地方称自然村为“冲”,如韶山冲、铁弓冲等,而桂东人称之为“洞”,黄洞、金洞等皆如此。儿时的流源村,是以现在村部为中心的圆形盆地——“流源洞”,加上周边几个更小的“小洞”组成,总共不过十多个居民小组。数学老师说,这就像一个大圆相切着几个小圆。
印象里的“流源洞”,宛若天上掉落的月饼,汶江穿流其间,风吹稻浪,香气漫两岸。这里的标志性屋场只有三处,均为邓氏家族所建:水口都阃府和老㘻大屋是古色古香的徽派建筑,粉墙黛瓦藏古意,雕梁画栋诉流年;长坵炮楼则中西合璧,鹤立鸡群般雄视全“洞”,屋顶栩栩如生的雄鹰振翅欲飞,是当年视野最广、墙体最厚的建筑,沉默见证着岁月变迁。其余民房乃至供销社、学校、碾米厂等公共建筑,都像是它们的羽翼与陪衬。站在任意一栋楼前,都能将全“洞”景色尽收眼底,房屋依山而建,稻田遍野,从没有谁家的房子会挡住别人的视野。
我常常在梦中被流源村的“洞、场、坪、园”四字缠绕,那份飘荡在心底的乡愁,既亲切又遥远。
我出生在河沙坑,其实是紧邻“流源洞”的一个小“洞”,分大园、下屋两个居民小组,大集体时叫生产队。我是大园组人,乡亲们仍叫我“上队人”,出了这两组,别人便称我为“河沙坑人”。不知何时,有人将“河沙坑”念成了“和尚坑”,以讹传讹至今,我也便成了“和尚坑”人。有时我站在村里,总有人指着我的背影说:“你看,那是‘和尚坑’的人。”
平常日子里,“大洞”“小洞”并无不同,乡亲们头顶同一日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相安无事。可逢红白喜事,“小洞”的规矩与作用便凸显出来。就说“和尚坑”,谁家为儿子办周岁宴,要量力定请客规模——是请祖父以下、曾祖父以下,还是本组或两组全请?若说请“全洞”人,便是上下两组都请。东家一声招呼,众人纷纷响应,随礼的随礼,帮忙的帮忙,一家有喜,全“洞”同欢,连空气里都飘着甜蜜的喜气。
若有人病故,“洞”的作用更甚。九响冲天炮一响,全“洞”人无论手头事多重要,都会挤出时间帮忙——毕竟人死为大。盘棺材、打纸钱、设灵堂、挖墓穴、守灵堂、做礼生、备饭菜,一切井然有序。老人出点子做轻活,壮汉自告奋勇当抬棺的“金刚”,每个人都觉得这是“洞”中最庄严神圣的事,有力出力,有物出物。
每个“洞”由若干屋场组成,邻里相邻,或共墙、或共天井,甚至墙上的壁橱都能一分为二,你家的声音能飘进我家,我家的香味能勾起你的食欲。关系好的,会在橱窗上开个能递碗的小洞,我送你一碗煎豆腐,你回我一碗油糍粑,成了彼此特殊的“交通站”。
每个大屋场前都有一块坪地,是孩童嬉戏的乐园,也是村民聚集的温馨港湾。坪中四季有景:春有花、夏有荫、秋有果、冬有雪。我们在坪里荡秋千、打陀螺、踩高脚,尽情撒欢。春雨过后,小草从石缝钻出,却常被母鸡啄去喂小鸡;积水处青蛙合唱,母鸡一靠近便瞬间噤声。我们偷来母亲纳鞋底的锥子,在湿润的坪地上扎画,圆形图案有桶缸大小,手艺精巧胜过蛛网。
夏季蝉鸣阵阵,我们摘来“筒子药”野果,粘在竹枝上粘蝉,后来找不到野果,便用蜘蛛网编成团代替,效果一样。秋夜,我常躺在柴垛上仰望星辰,幻想七仙女下凡,没多久柴垛上就聚满了人,听我讲红楼、说三国,我也成了众人追捧的“故事大王”。冬日下雪,我们堆雪人、打雪仗,一挂鞭炮炸响,惊飞看热闹的雄鸡,那狼狈模样,逗得小女孩笑弯了腰。
坪前的菜园最让我着迷,推开吱吱呀呀的木门,仿佛里面正在上演一场热闹的戏。黄瓜、豆角抽藤攀竹,缀着娇黄小花与嫩绿豆荚;白萝卜踮起脚尖,昂头越过韭菜,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夏天,青椒从嫩绿变成橙红、绛紫,像跳动的火焰;茄子身着紫袍,萼片如官帽,不改本色;冬天,白菜裹着皱皮藏新叶,蒜苗整齐列队,茼蒿被霜染出淡紫,香菜扭腰似跳芭蕾。
许多菜园是村民共享的,你的锄头碰了我的土沟,彼此从不在意;南瓜藤缠在一起,顺藤摸瓜便能分清你我,做人的规矩藏在点滴之间。有了这菜园,无需政府花钱搞“垃圾分类”,能烧的成灰,会烂的化水,屎尿埋进土里,便是最好的有机肥。
如今,屋场拆了,坪子分了,园子没了,野趣少了,人情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水泥楼房。年轻人逃离故土谋生,留下老人守着空壳村落,有人离世时,几个组竟凑不齐抬棺的“金刚”,只能向“洞”外求援,每一声拱手,都藏着心酸与无奈。虽然后来桃坪、上坪两村并入流源村,但在人们心中,桃坪人还是桃坪人,上坪人还是上坪人,山还是山,“洞”还是“洞”,那份对“洞”的情感与纠结,从未改变。
鸟恋旧林,鱼思故渊,我总在梦中,回到那个满是乡愁的“洞”里。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散文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出版了长篇小说《官险》《色险》《商险》和文学作品选《遥远的姑娘》及长篇报告文学《纵横山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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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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