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丨桂阳招摇山:华夏山水疗疾康养文化的活态样本

2026-03-02 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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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改平

三十年前初参加工作,我在扶苍山脚下泗州寨工作队任职,曾初次登临桂阳天塘山。村党支部书记赵公从天池取水相赠,轻声说道:“此水祖祖辈辈喝了上千年,有病治病,没病强身。”池畔一方石刻字迹斑驳,“天堂灯亮照全球,母望儿女归家乡”的字样,撞入眼帘的瞬间,《山海经·南山经》中“佩之无瘕疾”的记载,竟与眼前这掬活水悄然重叠。

​扶苍山

​扶苍山​

​扶苍山​

扶苍山​

《山海经·南山经》开篇即载:“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其中多育沛,佩之无瘕疾。”这是华夏文明关于“山水疗疾”有据可考的最早书写,为后世留下了先民与山水共生的康养密码。

招摇山究竟在何处?东汉高诱注《吕氏春秋》,首提其“在桂阳”;清代王闿运《同治桂阳直隶州志》进一步指向“州地瑶山”;1936年民国《辞海》更明确标注“桂阳即今湖南省桂阳县”。近两千年的学术追问,层层收束于湘南桂阳北部——这片南岭北麓、中原入岭南的咽喉门户。

天塘山​

无论学界对招摇山的地理方位仍有何种探讨,其文献记载与实地实证的脉络,已清晰指向今桂阳县天塘山。2024年,以天塘山为核心、东连紫顶山与扶苍山的区域,在国土空间规划中被正式明确为“招摇山山系”。

天塘山​

本文以招摇山(天塘山)为实证对象,探寻其承载的、与《山海经》开篇一脉相承的文化记忆:关乎山水疗疾的古老智慧,关乎神圣信仰的千年传承,关乎华夏先民对生命健康的永恒祈愿。招摇山的价值,不仅在于与古籍记载的精准呼应,更在于延续至今的活态传统——那是一套无需文字镌刻、却代代以生命践行的康养哲学,让两千年前的文字记载,至今仍在这片山水中呼吸、流淌。

一、山海经的千年回响:山形水势间的康养密码

招摇山主峰天塘山矗立于桂阳县西北,海拔1265米,是南岭北麓的标志性门户。山巅一方天然瑶池四时不竭,当地世代称之为“天池”“女娲瑶池”,相传为女娲梳妆之地。池水莹白清透,远望如仙山坠玉,民间便有“仙女照镜”的雅称。池畔女娲雕像静立千年,见证着络绎不绝的香火;那方斑驳石刻,正是这片山水“母神”信仰最深情的告白。当地村落流传至今的清代族谱中,收录的《天塘山总图》,亦清晰标记着“天池”“天堂山”的名号,印证着这片山水的千年传承。

天塘山女娲瑶池​

天塘山女娲瑶池​​

更关键的是水系特征的高度契合。发源于这方瑶池的溪流,水色莹白,山民自古便称其为“白水”。溪水出山后向西流淌百余公里汇入湘江——这一走向在南岭北麓极为罕见。而《山海经》明确记载招摇山“丽麂之水出焉,西流注于海”,两千年前的文字记录,与眼前这汪活水的走向惊人吻合。水行于山,山因水活,“白水仙山”的称谓在本地由来已久,其所指不仅是清丽景致,更暗含着山水相生的灵秀之气。

地理的吻合,终究指向功能的延续。《山海经》言招摇山“多育沛,佩之无瘕疾”,表明先民早已认知到这座山的物产具有疗疾功效。“育沛”为何物?学界多认为是琥珀——产于水中,古人坚信佩之可安神定惊、活血化瘀。“瘕疾”则多指腹中结块或寄生虫病,属具体的器质性病变。先民以特定山水之物疗疾的认知模式,由此得以确立。

紫鼎山女娲大草原

而在天塘山,这种疗疾信仰以活态形式传承至今:每逢农历初一、十五,湘粤桂三地信众结队而来,翻山越岭至天池取水,所求既有腹疾等内科杂症,也有精神不安、失眠焦虑等现代人常见的“身心之疾”。当地人说,天池水取回家中存放半月仍清澈不浊——这大概率与山体花岗岩的天然过滤作用有关,山巅积水经岩层长期渗透,富含矿物质且微生物含量极低,在信众眼中,“半月不浊”便是圣水灵异的最好证明。

从“佩之无瘕疾”到“取水愈身心”,招摇山的疗疾内涵,悄然完成了一次跨越两千年的演变:由针对具体病症的“医治”,延伸为涵摄身心的“康养”。这一转变,恰是华夏民族健康观念从“治已病”到“治未病”的生动缩影,彰显着先民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洞察。

取水人常于山间寺庙留宿数日,白日参与种菜、修路等劳作,当地人称之为“做功德”。山间的道路、寺观建筑,大多由信众募捐修建。这种"取水-留宿-劳作"的模式,让取水超越了单向的“求取”,成为人与山的双向奔赴:既领受圣水的滋养,又以劳作回馈山场的馈赠。人在劳作中筋骨舒展、心神渐安,所种蔬菜虽无《山海经》中“祝余”“食之不饥”的神异,却是双手换来的实在滋养——两千年前先民寄望于草木的疗疾之愿,今人正以劳作与信仰,续写着另一种可能。

人与山在千年互动中,结成了近乎契约的深厚联结:山养人,人敬山。

二、母神庇佑,龙脉护持:山水之间的神圣契约

天塘山的疗疾功能,始终嵌入在一套完整的神圣信仰体系之中。天池之畔,女娲雕像历经岁月侵蚀,香火却从未断绝。当地世代相传,这方天池便是女娲梳妆之处,"仙女照镜"的称呼沿用至今。雕像前,信众焚香礼拜、祈愿祛病延年——在湘南民间,女娲不仅是抟土造人的创世之神,更是护佑苍生、疗疾祛病的慈母。那方斑驳石刻上的文字,正是这种“母神”信仰的生动写照:天池是母神所赐,生命是母神所予,那"半月不浊"的治愈之水,自然也源于母神的庇佑。

天池边,常有年迈母亲为远行子女取水祈福,口中念念有词,那份牵挂与祈愿,让“母神”的意象从神话走进人间——无论是女娲,还是人间的母亲,都以同一种慈爱,守护着每一个生命。那方石刻上的“母望儿女归家乡”,写的何尝不是眼前这动人的一幕?

山顶有巨石形似龙鼻,连绵山脊起伏如卧龙,当地人称其为“龙脉”。每年二月初二,信众登顶膜拜,与池畔女娲香火遥相呼应——造人育民的母神在此,画卦启智的伏羲亦在此,生死轮回与文明传承,一座山便尽数承载。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龙脉”信仰在客观上发挥着生态保护的重要作用。传统堪舆观念认为,“龙脉”关乎地气盛衰,不可轻举妄动——伐木取石会伤及“龙脉”、破坏风水的观念世代相传,让天塘山大片林地在千年开发压力下得以完好留存。当信众念叨“龙脉护佑”时,他们或许未曾知晓,这份朴素的信仰,正是山林不被砍伐、水源不被污染的无形屏障。敬畏自然的神圣叙事,在此悄然转化为保护生态的实际行动。

天塘山先天庙​

前来取水的信众中,有两个群体尤为突出:一是湘南粤北靠山吃山的当地人,或入地谋生,或向天求收,深知平安康健的珍贵,来此以圣水涤荡身心,寻求母神庇佑;二是都市信众,物质丰裕却心灵空虚,来此寻找精神归依。前者所求,与两千年前“佩之无瘕疾”的愿望一脉相承;后者所求,则是现代文明催生的“新疾”——焦虑、空虚、无意义感。二者一求身体平安,一求心灵安顿,却以同样的动作俯身取水,以同样的虔诚仰望母神。

取水者以本地及湘粤桂三地为主,绵延千里的信众辐辏而来。在他们口中,此山还有一个更亲切的名字:“天龙山”。天者,指天池,女娲梳妆之所、圣水所出之地;龙者,指山脊如龙、伏羲画卦之象。一名而兼得母神庇佑与龙脉护持,正是这座山在民间信仰中的完整面目——招摇山,是其载于典籍的雅名;天龙山,是其刻于人心的俗名。

招摇山信仰的独特之处,正在于它同时回应了人类最朴素的两种渴望:肉身的康健,与灵魂的归依。

三、天地之气,古今一理:科学视野下的活态传承

当代科学,为我们理解这一古老传统提供了全新视角。随行的林业员老周指着监测仪器笑着说:“这数字比巴马还高,你们文人说的仙气,我们叫负氧离子。”据专业测定,天塘山负氧离子含量峰值高达3.9万个/立方厘米,远超世界卫生组织界定的“清新空气”标准(1000-1500/立方厘米)。研究表明,负氧离子具有抗氧化、改善情绪睡眠、调节血脂血压等多重功效。将这一数据与广西巴马“长寿之乡”参照,可发现惊人的相似性:巴马闻名于世,正因地磁、空气、水、阳光、土壤五大要素的优化组合,而招摇山的负氧离子数据,与巴马高度接近。其世代相传“能疗百疾”的圣水,在微量元素构成、分子团结构等方面,或许也与巴马长寿之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中国留学生之父容闳后裔、澳大利亚新侨会会长容一思在白水仙山天堂山合影​

此地植被茂密、极少光污染,空气通透度极高,已成为南方知名的星空观测地——这片净空本身,就是山水疗疾最直观的注脚。而信众在山中“留宿数日”“白日劳作、夜晚观星”的生活节奏,恰好暗合了现代医学日益重视的“森林康养”模式:以沉浸式自然体验修复“自然缺失症”,用缓慢有序的生活节律,疗愈都市人的时间焦虑。古老的信仰行为,在此意外成为现代人最匮乏的一种生活方式医学。

水质的优良,亦有生物学佐证。天池下游的溪流中,存有野生大鲵(娃娃鱼)种群。大鲵对生存环境要求极为苛刻:水质清澈无污染、溶氧量高、水温需稳定在15-25摄氏度,其存在本身,就是水体质量的“活指标”。夜深人静时,溪畔偶闻似婴孩啼哭之声,仿佛山水正以自身的方式告诉世人:此水能养人,亦能育此珍灵。

科学验证与民间信仰并非对立,反而可以形成互补。当信众说“圣水治病”,背后或许藏着水质矿化、分子结构等客观因素;当信众说“山中空气好”,其直观感受正与负氧离子浓度高度相关。科学并未消解信仰,而是为信仰提供了可理解的路径。两千年前,先民以“育沛”疗疾,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今天,我们用负氧离子、水质矿化等科学语言解释同样的现象,读懂了“所以然”,但对山水的敬畏与感恩,从未改变。

天塘山的信仰传承,非一日之功。山间寺庙志书记载,唐宋时期便有寺观兴建,现存天山寺等建筑历经历代重修,香火绵延不绝。每年农历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前夕,湘南、粤北、桂东三省信众齐聚山顶,祈福还愿。这一时间节点颇具深意:在民间信仰中,女娲的“母神”慈爱与观音的“大悲”愿力天然相通——信众既感念女娲赐予生命之源,亦祈求观音解救世间之苦。寺庙与天池形成了清晰的功能分工:天池主司疗疾,以圣水为载体;寺庙主司庇佑,以祈福为要务。贯穿二者的,是对“慈母意象的共同信仰:无论是女娲还是观音,在信众心中,都是护佑苍生、疗疾祛病的母亲。

在天塘山,取水的传统代代相传。那些从父辈手中接过取水容器的后人,或许不读《山海经》,不知“祝余“育沛为何物,但他们始终坚信:这山上的水是女娲娘娘赐的,能治病、能养生、能宁神。这一信念,不因文字记载而成立,亦不因文字失传而消亡。它根植于每一代人对生命的珍视,对健康的祈愿,对母神的依恋,以及对山水的感恩。

这便是文化的本质:它未必被言说,但一定被践行。

结语

2025年深秋,我再次登临天塘山,赵公之孙已继其业,依旧守在天池边。见他用一只磨白的塑料桶取水,神情与三十年前的赵公别无二致。我问他知不知《山海经》,他摇头说不知;又问他知不知女娲,他眼中泛起虔诚:“娘娘赐水,喝了不生病。

他蹲身掬水,白发倒映在澄澈的水面上。

天池静默无言,星子悄然初上。那桶水扛在肩头,晃荡的水声,与三十年前、两千年前,并无不同。

白水仙山之紫鼎山晩霞龙抬头

附记:星垂天池

白昼之事,已尽述于文。是夜,宿于天山寺。

更深人定,信众皆已安歇,我独步寺前平台。白日的氤氲雾气尽数消散,天穹如洗,星斗毕现,璀璨夺目。

天塘山​

仰首北望,北斗七星横亘天际,斗柄微微倾斜。循斗柄弧线向南望去,最先遇见的是那颗橙黄色的亮星——那是大角星。而在大角星与北斗之间,另有一颗星静默悬垂,光芒稍逊,却依稀可辨。守寺老人见我久立仰望,轻声说道:“寺中老辈相传,那是伏羲爷划卦时照亮前路的星。”

我忽然想起,《史记·天官书》中,这颗星另有一个名字:招摇。

原来,这颗星,正是三十年前赵公取水相赠时,我头顶的那一颗。

此地空气通透至极,极高的大气洁净度,让星光毫无阻滞地倾泻而下。观星台选址于此,非为玄虚之理,实因这片净空确是得天独厚的观测圣地。当信众说“空气好能治病”,他们不知这“好”中,包含着万里无碍的澄明;当科学说负氧离子能改善情绪,它不知这“改善”中,或许也包含着人与星空重逢时的震撼。今夜所见的招摇星,或许比两千年前《山海经》成书时,并无不同;星光照耀下的山、水、人,亦无不同。

天塘山​

天池畔那方石刻,白日里我只读懂了上句:“天堂灯亮照全球,母望儿女归家乡。”月光下细细辨认,才发现下句尚属留白。守寺老人说,师祖相传,这石刻原本就只有这两句,留白半方,待有缘人续写。可今夜星垂天池,我忽然明白:那缺着的下半句,或许本就无需人为续写。

天堂灯者,招摇星也。母者,女娲,亦或人间每一位慈爱母亲。而那下句,早已写在每一代取水人俯身的身影里,写在母亲为远行子女祈福的喃喃低语中,写在赵公与其孙手中磨白的容器里,写在那晃荡千年的水声里——它被践行了千百年,早已融入山水,何须刻于石上?

星子在天,水在天池。那留白的半方石刻,正对着头顶的招摇星。人与神,天与地,在此两两相望,中间是一池静默了千年的活水。

这池水,照过伏羲画卦,照过《山海经》成书,照过赵公取水,今夜,又照见我这白发之人。千万年间,星下之人一代代老去,取水之器从陶罐变为塑料桶,唯有这星、这池、这山间的空气,护佑生命的姿态,从未改变。

人立其间,呼吸着每立方厘米三万九千个负氧离子的澄澈,恍惚间,竟与两千年、五千年的仰望者,共处于这同一瞬。此夜之后,那桶晃荡的水中,便多了星光的重量;那石刻的留白处,始终空着——在山上的那一夜,我以为,留白本身,就是最好的下句。

归后数日,于灯下偶翻何光岳《百越源流史》,见其亦持桂阳招摇山之说:“招摇之山即指桂阳之桂山,因有摇民所居,故又叫招摇之山。”三十年前在泗洲寨,我只知当地有瑶人居住,却不知“瑶”与“摇”竟同音相通;更不知那日日仰望的天塘山,早在学者笔下,便是《山海经》开篇的那座圣山。学术考证与民间记忆,至此悄然合流——正如天池之水,源头各支,终归一处。

此时再看那石刻留白,或许,它正是为这些后知的文字所留。而头顶那颗招摇星,依旧亮着,照亮着这片山水,也照亮着华夏民族千年未改的康养初心。

责编:颜石敦

一审:蒋睿

二审:颜石敦

三审:白培生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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